纽约规划师眼中的陆家嘴
视点缘起
两周前的10月11日,纽约曼哈顿区女区长弗吉尼亚·菲尔兹来到浦东,她此行的主要事务是签订两区友好交流的合作意向书,而有一位“中间人”早就在两区之间牵线搭桥,他叫饶及人,纽约市规划局前局长,来自台湾。
浦东与曼哈顿签订友好协议,这也圆了饶及人8年来的一个梦。
1995年,饶及人已经引见菲尔兹的前任来到上海,其时现任上海市市长韩正还是卢湾区的区长,但那时感到中国的条件较差,与曼哈顿区差距过于明显,事情最后不了了之。这也让饶及人感到可惜,“那时候也看过浦东,当时大部分还是农村,一点没有现在的城市面貌。”他回忆道。
去年3月,菲尔兹在造访上海后,一纸政府委托书就交到了饶及人手中,他被授权代表区长本人在中国找合适的区,并商讨“建立一种官方关系的可能性”。
在饶及人看来,菲尔兹区长的迫切愿望表达了她对中国的看好,“而且这种看好并不是传统的对中国的友谊情感,而是想跟中国做生意,希望能和中国结合成为更大的力量,这个是很好的信息,能比以前‘交朋友’式的姐妹区开展更为实质性的合作。”
于是,他想到了与韩正市长之间的那个8年前的“未圆之梦”,经过多方努力,终于令两区携起了手。饶及人把浦东形容为世界经济舞台上的“新贵”,“通过比较好的官方渠道,促进两区之间的商贸往来,这才是我们所乐见的效果。”
视点报道
10年前规划竟成真
饶及人从他下榻的浦东香格里拉大酒店的窗户望出去,面前的景色熟悉而陌生。
黄浦江对面是延安路高架撇出的“亚太第一弯”,视线随之一直延伸到外滩,那排古朴的欧式经典建筑,他了然于胸。而收目浦江东岸,滨江大道上,一个摄制组正在紧张忙碌,饶及人注意了一下镜头的方向——身后是那片每看一次都令他吃惊的新城——浦东的陆家嘴。
在这位纽约市规划局前局长的眼中,陆家嘴的建设过程淋漓尽致地表现了规划的魅力——融合了5套竞标方案的长处后,小陆家嘴地区建筑群里风洞之间的关系、楼宇之间的采光、中央绿地的建设、交通流量的考虑,面面俱到。作为一个以城市规划为毕生事业的人,饶及人很喜欢置身这片城区的感觉。
然而,对于浦东的了解,总是那么惊喜交加,却也总是那么断断续续。那5套陆家嘴中心区的规划方案展示推出的时间是1992年底,设计方包括中、法、英、意、日五国,而当时的浦东是一片矮房连一片农田,很不起眼。
那一年,饶及人受朱钅容基和倪天增的邀请,带领纽约市局长考察团,到中国访问,途经上海的时候他对浦江东岸只是匆匆一瞥,“谁也没有想到,十年后的浦东会是这样的一座现代化城区,谁也无法预想,十年以后浦东将发展到怎样的程度。”有了这“前后比对”,饶及人现在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欣赏着并挑剔着
1992年来浦东考察时,饶及人担任纽约都市规划局局长已经两年,是纽约首位有建筑师执照的局级官员,也是纽约市首位亚裔都市计划委员和华裔最高公职人员。由于对纽约市区域规划法的精通,他还是《纽约日报》的建筑专栏作家。美国人对他的评价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亚洲人。
这个人的出类拔萃更主要地表现在:无论到哪里,他对建筑、城市景观以及城市规划保持着专家的洞察力与敏感度,有的时候甚至显得挑剔。比如此刻驻足窗前,饶及人欣赏这个城市的片片灯光,迷离幻化的色调令他想起曼哈顿。
“这样的灯光人工化痕迹太浓,机械有余而人性不足,城区的夜景应该给人‘万家灯火’的温馨,而不是‘万家点灯’的教条。”他这么想着。灯光是城市的魂灵——1972年,因为石油危机纽约夜间熄灯,结果纽约一下子损失好几十亿美元的观光收入,而令饶及人至今记忆犹新的是那片昏暗都市的败落感。
此后,纽约对自愿开灯的市民给予特殊的返税政策,景观大为改观,曼哈顿等高档商业区更是灯火通明,俨然一座“不夜城”。而夜幕下的浦东城市之光似乎还少了些人文气。而且要有强烈的人文气还远不止于此,广场空地、绿化系统、艺术小品这些设施虽然在浦东已经有了不少,但是还需要提高品位,仔细打磨。
大人身体娃娃脸
远远地眺望城市天际线,这总能让饶及人心旷神怡,“失去双子楼后的曼哈顿,天际线的感觉就差很多了。”他一直为“9·11事件”带来的损失耿耿于怀。曼哈顿的天际线是纽约的代表,就像东方明珠、金茂大厦和陆家嘴的其他高楼所勾画的天际线已经是上海的象征一样。
饶及人始终认为这是一座城市弥足珍贵的资源,是城市的品牌形象和市民的精神象征,在这一点上,浦东和曼哈顿同样值得骄傲。
曼哈顿与浦东却又如此不同,一个是有300多年历史的老城区,全球老牌金融中心;一个是近十年崛起的新城,世界经济舞台上的“新贵”。在饶及人对城市规划的理论框架内,城市发展也有一个从少年到青年、中年的不同时期,每时期发展的步骤都不一样。
而且,他明确地认为,纽约是一个中年人,而浦东还处于青少年期。
有关纽约的基本资料,在饶及人脑海中随时都能调阅:人口760万、67个族裔、110种语言,而且是个移民天堂,这个城市的骨架已经相当成型。“你很难在纽约再找出一块面积较大的未作开发的土地了”。这句话可能会令大多数房产开发商感到沮丧,因此纽约市提出“平衡发展”观念,这似乎是一种精敲细打、求稳求实的策略。
浦东则很不同,饶及人习惯形象地把这座新城比作“大人身体娃娃脸”,在硬件与整体形象方面,浦东已经比较成熟了,特别是陆家嘴金融区那道城市天际线,饶及人经常会眯起眼睛端详一番。
但是,软件配套与文明建设仍然是一个软肋,这些方面离世界级城市还有着较大差距。饶及人经常发表一些小品文来讽刺中国人在现代文明方面的欠缺,“国人对认识的人很客气,对不认识的人却很不客气”,他觉得这种劣根性亟待改变。
另一方面,“年轻的”浦东一定知道自己会很伟大,很有出息,但是到底走什么样的路还没有一个很明确的定位,这也是城市青少年期的特点。
或许很多细节只有饶及人这样有多年海外生活经历的人才会发现,比如浦东的英文名字,他就认为不妥,为什么不能叫“Shanghai East”(上海之东)呢?因为国外称浦西为“Shanghai West”(上海之西),叫“Pudong”反而显得不够国际化了。
规划的两端:法的刚性 人的柔性
有一点饶及人经常会强调,“城市规划不仅仅是图纸上的学问”,他认为优秀的城市规划者应当熟知有关法律,甚至还得是个出色的政治家。在纽约时,饶及人以精通纽约市区域规划法著称;在国内,他也常在公开媒体上建议国内一些城市借鉴这套法规。
他一向推崇“项目立法化”,以此解决操作层面的许多弊端。城市规划是一个长期的事业,没有办法立竿见影,规划的动机、功力需要在若干年后才能得以体现,对略通常理的人而言这是再浅显不过的。
然而,饶及人在国内确实见到“务实规划”的现象。新领导上任以后,有可能把前面的规划推翻,这样就没有办法令规划得以延续。反过来,随意而不够完善的规划也会造成极大的浪费——前面的乱做,后面的只能拆了重做。所以规划方面的法令性是最重要的,否则“墙上挂挂,不如领导一句话”,问题就大了。
纽约的规划法的程序则独特严谨,一般不会被轻易修改。经过这个程序的规划就被赋予了法律基础,结果使大家都能接受、服从与遵守。
“另外,这套程序也很强调大众意志”,饶及人似乎很看重这一点,他有个习惯,每做完一个项目,一定要等到有人入住了才去拍效果图,“只有当地的人满意了,规划才算是成功的。”
而在饶及人看来,忽视这一点的现象在国内比比皆是——过分注重视觉美观而轻视了人文要求。在饶及人所惯于行走的曼哈顿的大街上,鳞次栉比的高楼下都聚集着相当成熟的“底铺”(底楼的商铺),它们为CBD内的上班族提供应有尽有的生活工作配套,可口多样的工作午餐、随时配送的办公耗材、休闲放松的娱乐会所……
这些方面在陆家嘴金融中心显然少了许多,或许这是做规划的末端,但却是规划的另一个不可或缺的重点。饶及人走在世纪大道上如此琢磨。
记者 万仁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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